你擁有什麼樣的力量?——反映心理韌性的繪本《Willy the Champ》(大英雄威利)

來賓撰文/郭彥婷

相信很多人跟我一樣,朗讀繪本給孩子聽時,會一邊想著要怎麼跟孩子解釋書中的每個畫面。《Willy the Champ》(中譯版《大英雄威利》,道聲出版)是讓我有點頭腦發脹的一本繪本,故事的主人翁猴子威利,因為他的體型較小,即便處處努力卻不停失敗並遭到欺負,然而最後卻能巧妙的「痛擊」體型大他好幾倍的拳霸,這樣童話般快樂的結局,似乎不太符現實世界的狀態。出版於1985年的《Willy the Champ》,以當時對「英雄」的想像,以小搏大,徒手擊敗對手,並因此受到同伴們熱烈歡迎,這樣的描述方式,讓我對安東尼布朗的威利系列為何如此受歡迎感到好奇,想進一步認識這位常常出現在安東尼布朗作品中的威利角色,並探究近代的繪本是如何描繪類似的主題。

一、威利角色的建構

請試著想像以下情境:(在台灣)如果你的孩子告訴你他交了一位新朋友,這位朋友的外型是駝背、中分頭、矮、瘦小、總是穿花毛衣背心、皮鞋、紳士襪、襯衫扣到最上面,還打領帶,你對這位新朋友的第一印象會是什麼呢?目前大多數的家人、朋友給我的答案是:很不錯啊、感覺滿善良的。不過在安東尼布朗的威利系列中,威利的同儕對他的印象卻非如此。

作者安東尼布朗曾經表示威利和他自己的形象類似,身形不高大、說話溫柔、從小活在與哥哥競爭的陰影下。敘說著威利的故事的同時,作者似乎也在敘說他自己的人生故事,用繪本作品傳遞自身的經驗跟想像,幫助他整理曾經面對的難題,進而也幫助讀者將自身的經驗與故事進行連結。布朗運用許多技巧帶領讀者認識威利,呈現出威利的角度所看到的世界,同時他也讓不同文化背景的讀者意識到對於「英國紳士」造型的理解是有文化差異的。

除了描繪威利外型上的特色,書中還運用「場景」來建構角色個性,並與作者的其他作品進行對話。例如在本書中,威利躺著的沙發椅會讓讀者覺得似曾相似,類似的沙發也出現在布朗其他的作品中,例如在《My Mum》(中譯版《我媽媽》,格林文化出版)一書中,該書形容媽媽像是美麗的蝴蝶,就像沙發一樣的柔軟舒適,正好與本書中威利的沙發椅所代表的意象互相呼應。其他的例子像是藉由動物或是物品,如本書封底上的海鳥與漂浮的椅子,來表達威利感到自在的情緒,同時,這些物件和畫風也向超現實主義畫家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與達利(Salvado Dali)等人致敬,表現出威利(和布朗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與內心世界。

對我來說,布朗對威利這個角色的描繪在許多地方是有所矛盾的,例如故事一開始時對威利的描繪是他喜歡閱讀跟聽音樂,但是在一些插圖的小細節中,可以看出威利的運動能力其實是不錯的,像是賽前他在足球場上從容的吃著香蕉、他成功的攔截到射門的球(雖然還是因為對手力氣太大而被踢飛),這時候威利的另一種特質隱約被塑造出來。這些矛盾之處讓我覺得頭腦發脹,想進一步釐清作者是否欲透過圖文傳遞更多的想法。

二、畫出壓力的模樣

大與小的對比是威利系列裡重要的主軸,最明顯之處就是體型,布朗運用大、中、小畫面的呈現,清楚讓讀者感受到不同角色的體積與其面對的挑戰。除了體型之外,反派角色拳霸出場時陰影的面積,也能對觀者造成某種負面壓力,接下來的畫面中布朗還轉換了讀者的視角,讓本來以第三人稱視角一直看著威利的讀者,變成以威利的視角仰頭看著拳霸,佔據整個版面的拳霸讓讀者強烈感受到當面臨壓迫時,壓力是如此的巨大並充滿侵略性。

威利在電影院被其他猩猩竊笑的場景,更以邊框的方式包覆住插圖,突顯出在電影院無處可逃、被四週的人們嘲笑與注視的張力。這些視覺上的細節很能刺激讀者與自己的過往經驗連結,也讓我不禁再次回想起以往曾經面對同儕壓迫的感受。

力量的呈現也是本書的重點之一,作者以動態線的方式暗示讀者肌肉施力的方向,像是拳霸與威利在牆角獨處的場景中,動作線讓畫面呈現出拳霸揮拳的方向,還有威利反擊的角度。當故事情節不斷往前推進時,角色行進的方向通常是由左向右,引領著故事繼續發展,讀者也順著角色的視線不斷翻頁閱讀下去,但是在足球場上威利被踢飛的畫面,他的身體則是由右朝左邊的方向飛去,代表著他正遭遇著某種阻力。

上述的體型大小、陰影、視角、邊框、動態線條、角色行進方向等,都顯示了安東尼布朗充分運用各種圖像元素來描繪威利所承受的壓力。

三、香蕉與男性力量

安東尼布朗的書中,可以發現到處都是香蕉的身影,威利系列中更是處處都有香蕉的彩蛋。例如在《Willy the Champ》一書中,馬克杯旁的握把便是香蕉的模樣。處處有香蕉的呈現,到底是因為有猩猩故香蕉存在,抑或是有別的意涵呢?在《The Pleasures of Children’s Literature》 (中譯版《閱讀兒童文學的樂趣》,小魯出版)一書中,作者曾提到在《Willy the Dreamer》(夢想家威利)一書裡,「Willy」這個英文字以及處處存在的香蕉都是對陰莖的暗示。在威利系列中,體型的大與小更是書中的重點,從這個角度來看,再次呼應了香蕉之於陽具以及對男性生理力量崇拜的假設。

對體型健壯的崇尚,台灣的教育現場似乎沒有如此的明顯。這或許也跟各國的運動風氣不同有關,以台灣與美國為例,兩個國家的青少年熱衷的興趣稍有不同,以喜愛的活動來排名,運動在美國的青少年是名列前茅,而台灣青少年較偏愛居家活動。然而在性別角色方面,多數亞洲國家中還是可以感受到男性的地位是比較崇高的,但同時社會也抱著某種標準看待男性特質,像是不能輕易哭泣、要剛強、要能扛起家計等。這些文化上的差異,讓我在讀本書時,產生了另一層次的錯位感,也讓我意識到威利這個男孩的角色在他的世界裡所承受的壓力。

四、隱藏的正向力量

這本書經常會被歸類為處理「霸凌」主題的繪本,然而書中誰是霸凌者、誰是被霸凌者、把威利遭遇的情形稱之為霸凌是否恰當、在兒童發展階段何時適合開始使用霸凌一詞等等,這些都是相當值得討論的議題。然而在此,我想先用「壓迫的力量」來稱呼威利在本書遇到的困難。在威利的人生路上總是出現各種類似的難題,有時問題就如拳霸一般,突然出現而且十分巨大,在排除無法改變的天生條件之後,遇到類似問題的讀者能從書中獲得什麼力量或啟發來面對這樣的壓迫呢?

我發現很多類似主題的文本,在過去可能是英雄主義式的小兵立大功來結尾,到了近代許多處理同儕關係或是人格養成主題的繪本,開始轉為注重同理心、溝通技巧、或是情緒處理細節的描繪。

從威利系列繪本出版的時間順序來看,當威利遇到這類的壓迫力量時,在《Willy the Wimp》(遜咖威利)中威利選擇改變自己的外型、增加肌肉;在《Willy the Champ》(大英雄威力)中威利徒手擊敗拳霸;在《Willy and Hugh》(大手握小手)中威利遇到體型超大卻善良、願意幫助他的阿修;在《Willy the Wizard》(雞蛋踢石頭)中威利不斷的練習足球,發掘內心的能量。威利系列每本書的結尾都是快樂美好的,這樣的結局雖然有時會帶給讀者不切實際的感受,但如果兒童繪本的另一層面是提供小讀者對人生的希望與多元的力量,這樣的結局似乎可以引領讀者朝向探索自己內在力量的方向前進。這樣的意圖在《Willy the Champ》(大英雄威力)一書中,我覺得還有點模糊,但是在《Willy the Wizard》(雞蛋踢石頭)中則可以明顯感受到作者將故事的重點,從之前的改變體型與以小搏大,轉為聚焦在改變角色的內心力量上。當我們把威利系列的幾本繪本並排在一起閱讀時,會有像拼圖合體一般的領悟,逐漸浮現出原來威利在每本書中使用了不同的策略來面對難題,以他的生命韌性解決各項困擾他的問題,這何嘗不也是一種正向力量的傳遞呢!

有趣的是,歐美開始強調內在安全感、復原力(resilience)等正向心理力量的研究熱潮,開始於1980年代,剛好與本書出版的日期一致。1990年代後,大量正向心理學的研究也開始蓬勃產出,目前美國的教育潮流之一的正向教養也是從1980年代開始發展,這樣的時代背景似乎與威利系列故事的發展互相呼應。從這樣的角度來看《Willy the Champ》時,一開始我對書中描繪威利「英雄式」擊敗壓迫結局的不解,似乎也得到了新的體悟:其實威利一直都是一位有著心理韌性的角色呢!你是否注意到當威利身處壓力時,他常常是從容吃著香蕉、嘴角掛著笑容的應對呢?還有他在看電影時不管旁邊其它大猩猩們的嘲諷,順應自己柔軟的內心去貼近劇情而流出感動的淚水呢? 仔細閱讀書中的細節,會發現身處大猩猩世界的猴子威利其實一直努力在做自己,沒有因為擔心害怕其他的人嘲笑而改變他內心纖細的特質。

關於Willy系列:

威利是安東尼布朗創作的繪本當中最常出現的主角,以下是目前已經出版的威利系列作品:1984年《Willy the Wimp》(遜咖威利)、1985年《Willy the Champ》(大英雄威力)、1991年《Willy and Hugh》(大手握小手)、1995年《Willy the Wizard》(雞蛋踢石頭)、1997年《Willy the Dreamer》(夢想家威利)、2000年《Willy’s Pictures》(威利的畫)、2014年《Willy’s Stories》(威利的冒險故事)、2016年《Willy and the Cloud》(威利和一朵雲)。這系列探討的主題層面包括體型大小、友情、異想世界、藝術與文學、兒童情緒等。

作者簡介:學歷和工作一直都在教育領域中探索,人生中有段離課外讀物很遠的時期,也曾不斷的找尋每本繪本中的教化意義,現在開始慢慢體會繪本也可以是一種藝術品,享受作者、繪者的設計就對了!常常在學東西時覺得自己似乎都懂,但頭腦總是脹脹的,後來才發現原來是有問題想問。一直想培養自己的問題意識,在「一起讀一起玩讀書會」中遇到各方好手,從對話激盪思考的過程,釐清了自己的思緒,於是趕緊記錄下來。

Follow and like us on facebook.com/readplaytogether/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

這個網站採用 Akismet 服務減少垃圾留言。進一步瞭解 Akismet 如何處理網站訪客的留言資料